《绿皮书》凭借奥斯卡问鼎最佳影片在2019年名声大噪。此外,在国内上映的两周更是拿到了破四亿的票房,打破了奥斯卡政治正确影片”叫好不叫座”的常态,并且豆瓣评分最终稳定在超高的8.9分。
《绿皮书》属于好莱坞电影中的一种类型片:公路片。在这类影片中,主人公通常会踏上一段未知的旅程,旅程中会发生各种看似没有强因果关系的事情,但这些往往都是导演布下的一个局:在这段公路旅程中,作为边缘人物的主人公,需要通过经历各种事情进行自我探索。在这部电影中,主人公唐.谢利需要探索的是身份认同的问题,对于他来说这件事的难处在于:他是黑人,但却是非典型性黑人。
这篇文章将分析唐.谢利在这段旅途中从身份认同模糊到清晰的三个阶段。
01每个社会身份都一个圈,在所有社会身份圈的边缘徘徊导致认同模糊进入但不融入,让唐自始自终被无助和迷茫包裹着
社会身份认同是对自己所处群体的共同性和与其他群体差异性的认知。例如,电影中的20世纪60年代,大部分白人对自己社会身份的认知就是白人身份是高贵的,从本质上是超越其他种族的。这种高贵和成就地位无关,哪怕一个黑人在某个领域有耀眼的成就,白人可能会另眼相看,但并不会接纳他到自己的圈子。
对于唐来说,他的社会身份圈有三个,分别种族上的黑人圈,文化上的白人圈,以及知识分子圈层。在这三个圈层中,唐都处于边缘。首先是白人圈:十分现实的是,虽然唐从小接触的都是白人文化,但至始至终他都只是在特定场合被礼貌对待,而并没有被完全接纳到白人的真正生活中;然后是黑人圈:比较讽刺的是,唐虽然作为黑人,他从小受到的教育以及在欧洲读书的经历,让他完全不了解黑人文化,虽然肤色如此,他与黑人的接触却少之又少。最后是知识分子圈:唐当之无愧是那个年代顶级的音乐家,但他仍没有获得知识分子应有的尊重。这种尴尬的场景在电影中屡屡出现,比如,唐表演时在台上受到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台下却仍然不能跟白人同处一室进餐,使用一个洗手间。
在三个圈的边缘,造成了唐模糊的身份认同。后殖民主义学说学家霍米.巴巴指出:两种不同的文化不会产生“二元对立”的状态,两种文化的接触会产生超越两种文化的“第三空间”,而在“第三空间”中通常具有文化的混杂性和不确定性。对于唐来说,多个不同文化的碰撞让他就处于一个更加复杂的“第三空间”中。在这个第三空间中,充斥着负面的情绪:疑惑,迷茫,不安,崩溃。在电影中,唐曾歇斯底里地灵魂发问:“我不够白,也不够黑,那么我是谁?”
进入但不融入每个圈子,让唐自始自终被无助和迷茫包裹得严严实实。
社会身份认同模糊的逆境中,适应比反抗往往要来得更容易
在“第三空间”中,唐选择了适应,他选择用外界的很多东西来帮助他定位自己的社会身份。比如在去南方演出时,他坚持要找一个白人做他的司机及佣人。在这个阶段,他需要不断向别人也需要向自己证明自己“钢琴家”“音乐学博士”“不比白人差”的身份。
而在常常出现的“种族歧视”中,唐形成了一贯处理问题的方式:隐忍与强自尊。当托尼为了唐要动用武力的时候,唐仍然说:尊严比暴力更重要。从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应对方式中,观众能感受到唐在从小到大几十年中经历了什么。唐通过自我适应形成了一套稳定的应对模式,而观众在这种“无声”的应对中受到极大的震撼。
与唐的选择对比明显的是托尼对事情的处理态度。托尼自己也是社会身份圈的边缘人物,这也是让唐和托尼这两条平行线最后能相交的很重要一点。托尼是意大利裔,当他们在路上被拦下时,警察很直白轻蔑地说到:意大利裔就是半个黑人。更甚的是,托尼还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可见在他从小生活环境中,歧视也是日常的一部分。
但是托尼对自己的社会身份认同却并不低,面对他人的嘲讽,他会选择比较“刚”的方式回应回去,这种方式常常是暴力,直接的行动,而这种表现更加反映出了唐的社会身份的模糊。
唐在社会身份认同模糊的逆境中,选择了适应,这比反抗来得更容易。
02个体身份的慢慢清晰,得益于托尼“他者”的重要角色
在自我认知的形成过程中,他者和自我起到了共同的作用,托尼就是“他者”。
托尼对唐从社会认知到个体认知的变化是推动唐社会身份“清晰化”的基础
托尼因为丰厚的报酬才答应下来做唐的司机,当时的托尼对唐的认知是一名他社会地位“不如他”的黑人,或者说是一名古怪的黑人。这种印象持续到他听了唐的演奏。他在与妻子的通信中这样说道:“他可以像李伯斯特一样演奏。”这时的托尼把唐比做了当时全世界最著名的钢琴家之一,是托尼对唐由社会身份认知到个体认知改变的一个开始。在托尼的心里,唐不再仅仅是社会身份上的黑人,而是面前的这个人,是个体认知中的“顶级音乐家”。
关于社会身份以及个人身份认知,霍米巴巴说道:这个人或者这一群体便逐渐从整一的“我”中分离被赋予体现这个人或者这个群体属性的标签进而根据这些标签组合成的刻板印象对其进行认识和评价。
在两人相处的过程中,托尼开始给唐贴很多个体认知的标签,而这些标签是唐重新被“他者”认识的基础。当唐要求托尼归还捡到了出售的石头的时候,诚信成为了唐的品德;当唐替托尼给妻子写的信让妻子感动流泪时,托尼又发现了唐细腻的一面。
唐在将自己的价值观隐形传递给托尼的过程中,扮演了“神奇黑人”的角色,而影响和被影响从来都是一对作用力与反作用力。这让托尼接下来扮演的“白人救世主”角色也就顺理成章,“白人救世主”角色从来不可能在电影中是一马平川的。正是这样的两个角色的设定,注定了接下来托尼对唐的救赎。
这时的托尼对唐的认知大多是正面的,而人没有另一面的暴露,就没有所谓的深层认知。当托尼发现了唐的另一面时,也就是唐有机会重新认识自己的时刻,也是他社会身份认同慢慢清晰的基础。
从群体文化角度,托尼唤醒了唐对自己的社会身份认知
唐的社会身份认知被唤醒发生在旅途中的一次谈话。托尼发现唐没有吃过炸鸡,没有听过黑人音乐。在托尼看来,一个人没有了解过自己圈层的文化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而在唐看来,将黑人与炸鸡和黑人音乐联系在一起是对他的歧视。
库里在著作《人类本性与社会秩序》中提岀“镜中我”理论:人们彼此都是一面镜子互相映照着对方。
这时的唐处于库里“镜中我”形成的第一个阶段:“想象他人眼中我们形象的阶段”。在这个阶段中,唐想当然的认为“他人”托尼会把黑人和黑人文化刻板印象的联系在一起。这时的唐,没有他者的反馈,对自我认知非常模糊,文化不自知是其中的重要原因。
只有了解一种文化,才有资格评判,而托尼给他创造了这个契机。托尼的善良和诚恳,给了唐一种可信赖的安全环境,让他开始思考自己的社会身份。在车上,他学着托尼吃起了炸鸡,收起了自己的“高贵”。对于黑人音乐,托尼告诉唐:你现在做的音乐是属于你自己的,只有你自己能做。
至此,唐过渡到了库利“镜中我”的下一个阶段:想象他人对这种形象的判断,即他者对自己的评价和认知。通过托尼这个镜子,唐收获了托尼的友谊,收获了对自己文化的认知,以及对社会身份的清晰的认知。
库利“镜中我’为核心的自我认知取决于与他人传播的程度,传播程度越活跃,个人的’镜中我’也就越清晰.对自我的把握也就越客观、越准确。在这个过程中,托尼正是承担传播者的角色。
从黑人群体文化角度,托尼唤醒了唐对自己久违的社会身份认知。
03“离开”和“拥抱”带来了唐对自我的彻底接纳不再是沉默与隐忍,“离开”成为了唐新的选择
影片的高潮出现在一次大获全胜的演出后,工作人员不允许唐使用白人的卫生间。让观众没有意外的是,唐采用同样“沉默”方式来应对这场他早已经熟悉的“歧视”。但是很快在演奏后,唐再次被要求不能在自己演奏的餐厅里用餐,这一次的唐不再隐忍。此时唐或许想到了来南方巡演的目的,又或许想到了朋友托尼的话,他表现出了跟以往态度不一样的转变。他选择了离开,放弃了演出。
这一次的离开,是唐某种形式的反抗,这种反抗不是暴力和冲突,代表着唐内心对自己的初步自我接纳。他不再满意身份的错位,他的自我意识开始觉醒,他作出了新的选择。
霍米.巴巴在《文化的定位》中指出:多重文化的交集必将在跨越文化疆域过程中迸发出新的意义,它必将动摇统治文化的霸权,摧毁殖民体系的二元对立格局。在唐的黑人和白人文化的撞击中,
在产生新的文化定位的过程中,需要建立起一个新的平衡,在这个过程中,文化是解构和重构的。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唐内心产生的动荡和不安是必然的。
不再是沉默与隐忍,“离开”成为了唐新的选择,他开始社会认同清晰,他开始接纳自我。
拥抱了黑人文化,唐完成了内心的蜕变,接纳的最后一步是回归
演出后的唐和托尼去到了橘鸟餐厅,这是一家平时唐绝不会去的黑人餐厅。在这里,唐第一次加入了黑人乐队进行演奏,现场热烈的氛围感染了唐。在这里,唐真正地融入到了自己的同胞中。他打破了对自己原有的“圈定”,他的社会认同进一步清晰。
这跟电影之前的场景形成鲜明的对比。电影中的一幕是唐从车上走下来,在白人托尼的服务下,出来后迎接他的是田地中停下耕种的黑人齐刷刷的目光,这种目光透露着不解,也透露着排斥。而在餐厅中演奏时,唐笑了,这也是他在电影中为数不多的笑容。
在回程的路上,是唐开车载着自己“司机”托尼回到了纽约。这一情节代表了在唐心里的“白人黑人”情结已经慢慢释怀。他有了与托尼跨种族的友谊,而同时他也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黑人音乐家,唐实现了种族内和跨种族的双重和解。
导演选择了把这一天安排在圣诞节,这个耶稣出生的日子,正是象征着对于“平等”“自由”等概念的期许。
04结语
电影构建了一个宏大的主题,却没有叙述地非常沉重,观众既被种族平等这概念强烈启发,同时我们也能看到唐这样一个处于社会边缘的角色是如何一步步找到社会身份认同的。这个过程不容易,“他者”托尼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这个电影对我们的现实意义是,无论这个过程多么痛苦和艰难,实现自我认同和社会身份认同的清晰都是每个人必修的一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