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看到网上有一种穿越假设:“如果可以给二十年前的你,打个电话,你会说什么?”
第五代电影美术师韩晋锋的回答是:“hi,别闲着,画画吧。”
1981年,韩晋锋破格考上了北京电影学院。当时北电电影美术系只招一个汉族生,他和另外一个考生画的都不错,打动了录取老师,特别向文化部多申请了一个名额。
人生就此改变。绘画曾经是他青春年少时的最爱,中学时代的他,赶上了好时代,国家群艺馆、文化馆免费为热爱美术的人,提供场所、颜料、纸笔。高考时,除北电外,他还参加了其它美术院校的专业考试,却误打误撞与电影美术结缘,偏离了纯绘画方向。
在北电时,他表现优异,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不仅是班干部,还学习优异,毕业时成为班里唯一的奖学金获得者。1985年,他担任毕业作品电影短片《中彩》的主美术设计,该片讲述了老北京一位杂货铺孤寡老店主,对几个孩子先欺骗后反转的人性逆袭故事。
《中彩》1987年获得第十四届奥斯卡大学生电影节提名奖。
《中彩》获1987年丹麦欧登塞国际电影节最佳导演奖。

为了还原旧北京的风土人情,作为主美术师的韩晋锋倾尽心力,当时他刚刚因拍摄《香雪》翻车导致锁骨骨折,即便用绷带挎着一只胳膊,也亲力亲为所有的工作。有一场重头戏是在京城银锭桥拍摄,银锭桥始建于明代,“银锭观山”(过去站在银锭桥上可遥望西山),是旧京最著名的燕京小八景之一。不巧的是,1984年银锭桥刚刚翻新,与影片旧貌不符。
韩晋锋硬是想出了一个奇妙的绝招:他买来两刀(约200张)牛皮纸、几瓶浆糊,指挥置景工人,先将浆糊在一个大桶里稀释,然后把牛皮纸浸入,用挂满浆糊水的纸包裹了整个银锭桥栏及桥柱,最后将调配好的灰色颜料,用喷枪粉刷“做旧”了崭新的整座桥,甚至在细节上也不放过,他亲自动手,用颜料仿作了人手摸过的手印亮光痕迹。戏拍完后,用刀挑开一处纸浆,其它处就跟着裂开,很容易就揭掉了纸膜,丝毫无损地还原了新桥。
他还将桥头不远处“烟袋斜街”胡同的几间民居玻璃窗户,用木制景片,还原为古老的窗棂格和窗户纸。正是由于每一处细节,包括老店、街道主场景以及丁香糕、糖葫芦、风筝等上百种生活道具的精心设计,赋予了该片鲜活的老北京符号与气息,所以该片赢得了学生们梦寐以求的冲奥殊荣。1987年,《中彩》获得了第十四届奥斯卡大学生电影节提名奖,同年又摘得丹麦欧登塞国际电影节最佳导演奖,成为北电学院收藏经典作品。
1985年7月,内蒙古电影制片厂的一辆大轿车,将他们这一批毕业生拉回了塞北。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末期和九十年代初期,是改革开放后电影的复苏年代,也是计划经济时代。全国主要电影制片厂,包括北影、儿影、新影、青影、八一厂、上影、长影、西影、珠影、峨影、潇湘厂、天津厂,少数民族有广西厂、云南厂、内蒙厂、天山厂等。每年拍几部电影,都有名额;也不必担心影片拍完了,卖不出去,有没有人看,横竖有国家兜底。每完成一部影片,电影厂都能拿到国家电影局划拨的72万元发行款,那时的72万是个不小的数字。
所以,第五代电影应运而生。比韩晋锋高一届的张艺谋、田壮壮等第五代导演们,无忧无虑进行着各种电影探索,诞生了一批像《一个和八个》、《黄土地》、《红高粱》之类的实验电影,拿回不少国际大奖。
韩晋锋创作的电影海报《北方囚徒》。
作为第五代电影美术师,韩晋锋初进内蒙厂,就拍摄了《恋爱季节》、《北方囚徒》。由从姗主演的《恋爱季节》,还摘得了新时期最佳影片奖。正值改革开放初期,被长期禁锢的文学艺术迎来空前繁荣。电影人,是一个令人羡慕的身份,很多人恨不得也感染艺术细菌。
在电视机刚刚开始进入家庭,没有其它娱乐活动的年代,电影厂员工不仅享有每周业务看片的特权,还享有看北京电影资料馆发来的外国艺术片的特权,为此,内蒙厂甚至建了一个可放映70毫米电影的标准放映厅。每到周三,无需坐班的各部门人马就都集结出现,三五成群胡吹神侃,等着尚未公开放映的影片开映。偶尔,在院里还能看见较出名的男女演员明星,以颜值派为主,盯着看特别养眼。
韩晋锋也迎来了他的电影创作艺术、商业的双丰收。1990年,他担任美术师的商业动作片《大毁灭》创下内蒙厂年度拷贝发行量之最。
韩晋锋与担任男主角的申军谊在《大毁灭》剧组。
1993年,他在艺术探索片《悲喜人生》中出任美术师,还与葛优同台出镜,玩了一把表演。那年,葛优尚未走红,他是骑着自行车来到剧组的,他只演一个戏份很少的电视导演配角,戏中要拍一个雨伞广告,还请来了中日友好医院舞蹈队的队员们作为掌伞模特。雨伞广告的巨幅背景墙,是韩晋锋在一个绘有云朵雨滴的蓝色背景下,将很多张电影海报剪成条带,然后拼成万家灯火的窗户状,隐喻了“几家欢喜几家愁”的人生百态。
韩晋锋作为《悲喜人生》美术师客串,与葛优同框。
韩晋锋客串摄影师,为导演葛优搭戏;他只有一句台词,当葛优喊:“摄影师准备好了吗?”,他应答:“准备到位!”,然后很帅地在专用摄影轨道车上掌控着摄影机,推、拉、摇、移。《悲喜人生》讲述的是一位喜剧大师,患喉癌手术失声后改为表演哑剧、与命运抗争的悲喜故事。主演是马精武、黄梅莹和侯耀文。有一场戏,马精武要表演哑剧小品《变脸,对话》,请来了四川专门表演变脸艺术的演员做替身,韩晋锋亲手绘制了“喜怒哀乐悲恐忧”不同的表情脸谱,来表现芸芸众生相。
时间进入九十年代中后期,电影厂在改革中忽然被断奶,变成了自主发行、自负盈亏的企业。不但没有了72万的保本收益,而且片子卖不出去很有可能颗粒无收。屋漏偏逢连阴雨,那时中影公司放开了对外国影片的引进限制,各类大制作外国电影如雨后春笋冒出来,挤兑得小成本国产电影相形见拙。像内蒙厂这样的小厂立马休克,陷入低迷。厂里有一技之长的人,纷纷谋求向外发展,韩晋锋也不例外。
混入其它大厂拍戏,需要熟人引荐,这里的逻辑是能力虽重要,人脉更重要;令人想起美剧《好莱坞》中的男主角,为了被引荐,不择手段才能上位。尽管不善交际,喜欢独处,但韩晋锋还是参与了多部外厂影视剧拍摄,特别是军旅题材的电影《永远十九岁》和电视连续剧《五个光头兵》,让他过了一把军人瘾;前者还荣获了上海电影评论学会颁发的第十一届“上海影评人奖”2000年十佳影片。
中国第四代导演张郁强执导的电影《永远十九岁》。
韩晋锋素来敬业,工作严谨,是个典型的完美主义者。细节至上,喜欢死磕。在拍摄《永远十九岁》时,主要故事情节设定发生在冰寒地冻时节的一辆中巴车上,为了外向关照主人公舍生忘死的情操,韩晋锋决定为车窗绘制冰花。这是个极难完成的技术活,当时天已转暖,他将凡士林油膏,涂在车窗玻璃上,精心画出不同形态的冰花,有花草树木状的、有雪花状的,有冰晶体的,千姿百态,惟妙惟肖,营造出一个美轮美奂的冰花世界。
机遇挑战,电视木偶第一人
进入21世纪,曾经萎靡的国产电影忽然变得如火如荼,被国企电影厂垄断的影视界,杀出了像华谊兄弟这样的私营企业,还在资本市场融资上市。韩晋锋也遇到了他影视生涯中最难忘的一次挑战。
中央电视台少儿部筹拍108集木偶动画片《全托学校》,找上了他。搭建适合真人操控木偶表演的介于现实与想象之间的场景,国内还从没有人操作过,韩晋锋是第一个。作为电影美术师,他不仅擅长画场景图,更擅长实施,动手是他的强项。
《全托学校》在央视少儿栏目《智慧树》播出。
韩晋锋和他的全托学校(台口木偶剧的景,都需悬高1.65米。
他在《全托学校》中,一举打破台口木偶的场景局限,创造了360°全景式多机拍摄场景,被海内外专业人士盛赞为具有国际水准的电视卡通精品,该片摘得国家广电总局颁发的第六届全国优秀少儿电视“金童奖”。
两年后,中央台少儿部为迎接2008年奥运会,筹拍365集学英语电视木偶系列剧《波波嘟的一天》,慕名再次邀请韩晋锋担任总美术设计,有了《全托学校》积累的经验,韩晋锋更是驾轻就熟,超常发挥,使360°全景式场景更臻于完美,受到中央电视台及投资方台湾阶梯公司领导的盛赞,称他为国内“电视木偶第一人”。
韩晋锋为《啵啵嘟的一天》搭建的花树外景,足以乱真。
韩晋锋为《啵啵嘟的一天》动画人物,塑造模型。
在央视少儿栏目,《啵啵嘟的一天》曾陪伴过很多孩子学习英语。
他搭建的场景,如果对外开放,堪比迪斯尼乐园,花树足以以假乱真,学校也很魔幻。

随着电影企业注册制的放开,国内出现了大大小小的影视公司,很多都是导演、演员开设,有不少人成为利益捆绑的签约制,形成了长期合作的固化圈子,小电影厂被边缘化。韩晋锋虽然保持着每年都上戏的节奏,但遇到的好片子、好导演,实在太少,当上戏成为了谋生手段,创作激情也会被消减殆尽。
由曾获得金鸡奖提名的天山厂导演西尔扎提执导的中朝合拍片《平壤之约》。
中朝合拍片《平壤之约》,荣获韩国光州国际电影节观众奖。
那些年,他拍了不少戏,但令他赋能的戏不多。其中,他担任美术师的获奖影片有:《没有抹完的口红》,摘得第22届中国电视金鹰奖优秀作品奖;中朝合拍影片《平壤之约》,荣获第15届上海国际电影节电影频道传媒大奖最佳影片提名奖、韩国光州国际电影节观众奖;《漫瀚调》夺得第13届世界民族电影节最佳原创音乐奖、最佳影片提名奖;《冰刀里的夏日》荣获2018年亚太电影节最佳新影片奖。
《冰刀里的夏日》荣获2018年亚太电影节最佳新影片奖。
《冰刀里的夏日》:韩晋锋与主演齐德亮在自己搭建的贺寿实景内,景中楹联书法钧由他亲自书写。
由内蒙厂导演赵国桦执导的电影《漫瀚调》,以清朝准格尔草原历史文化内涵和民俗风情为背景,服装、化妆、道具、置景,都需要真实再现历史,韩晋锋绘制了大量设计图,并严谨制作。比如,剧中有木制带轱辘轿车,大多数剧组对于轿车的门和窗,一般都采取门帘式简单处理,而韩晋锋则设计制作了可以推开或拉开的真实门窗。
《漫瀚调》夺得第13届世界民族电影节最佳原创音乐奖、最佳影片提名奖。
《妙法莲华经》有一句偈语:“花开莲现、花落莲成”。韩晋锋特别认同古典诗词大师叶嘉莹先生的解释:人生就如同花开,你看那莲花展开了,就露出中间的莲心,将来就在那里结出莲蓬和莲子。这个莲心就代表着人生的一种觉悟的种子,花开时就已经在那里了。可是,在人生花开的季节,繁华的大千世界诱惑太多,你盲目地去追求许多外在的东西,在那时你是不会觉悟的。只有当你的花瓣都落尽了,你对这个繁华世界都追求过了,你才能够明白你那个智慧的种子是什么。
韩晋锋终于回到了他的初心热爱。他的原则是:上戏随缘,有对的戏、对的人,才去,拒绝粗制滥造,以此实现艺术的自由。不拍戏的日子里,他全情投入绘画,绘画是他的未了心愿。
韩晋锋线描外景地安徽泾县查济古镇风景。
以前,每年外出拍戏间隙,他都会拿一个速写本,就地写生线描当地风土人情;宅家刷美剧,也手不离本,边看边画剧中人物(美剧狂表示:感觉难度好高哦)。
韩晋锋速写美剧《黑暗物质》人物。
韩晋锋速写美剧《黑金圣地》人物。
他将自己的造型能力,应用到传统国画中,融入西画技法改革国画,把中国画和西洋画糅合起来,取长补短。他作画主张光线、造型,讲求对象远近、立体透视关系的准确把握。
他的作品既强调线条、水墨、意境,又强调色彩和空间,加强了中国画的视觉冲击力。浓丽而又不失雅致的色彩,三维立体空间和明暗的鲜明对比,都融合在了中国传统笔墨的线条中。
马蹄莲
他曾画过108种花,每一种花还配诗一首,可以搞个植物花卉展览了,堪比世园会。花卉中,他最喜欢画的是牡丹。他画的牡丹立体传神,不同于大多数人画的平面牡丹。他笔下的牡丹,每一瓣都有开合出处,又有着“侍儿扶起娇无力”的柔美。
他画的蝴蝶,仿佛翩跹欲入纸面。为了画好牡丹,每年5月牡丹花开的日子,他都要去花圃观摩研究。如今,牡丹已开放在他心中,他提笔就能画出不同情态、不同品种的牡丹,包括风中的、雨中的牡丹,甚至是雪中牡丹。
他也像齐白石老人一样喜欢画柿子。磨盘柿子、火晶柿子、牛心柿子,各种各样的柿子,圆润火红,被他赋予了事事如意、好事成双、事业有成、喜事连连、万事大吉、心想事成等诸多美好寓意与祝福,与绶带鸟、黄鹂鸟、金钱鸟等世界吉祥鸟结合,使画面更加灵动。
他常说,名家“下笔如有神”都是磨出来的,如果你每天都画一幅画,那十年之后一定炉火纯青。热爱并坚持,才是成功的秘诀。有闲的日子,他几乎每天都要挥毫舞墨。他也画油画,也刻钤印,甚至操弄木雕。生活不止眼前的利益,还有诗情和画意。
韩晋锋绣制的毛线挂毯。
韩晋锋木刻龙。
韩晋锋木刻凤。
今年是故宫建成600周年,韩晋锋特别画了一组《故宫·花》,将紫禁城御花园的四季花卉尽收画中。他笔下的御花园,简约中力透着深邃,华美中沉淀着凝重。
故宫:菊花。
故宫:腊梅。
他应用故宫元素——透风、照壁、华表、石狮、吉祥缸、日晷、铜凤、太平象、飞檐瑞兽等等,与春夏秋冬不同季节的花卉结合,美得高贵典雅,惊心动魄。
故宫:荷花。
故宫:海棠。
中国红的朱墙背景下,紫禁城古建筑外墙上的透风砖雕,以立体的瑞兽花卉等吉祥符号妆点其中,诉说着历史的古老与花开的暂短形成的强烈碰撞;琉璃照壁的鹭鸶卧莲盒子与御花园里的莲花禅意对照,将出淤泥而不染的清白融入历史的浮沉;铺首衔环的鎏金大缸与代表长寿的菊花彼此映射,将门前有大海的千年包容表达得含蓄内敛。还有俯首称臣的伏跪(富贵)象、覆雪幼狮、千年日晷、汉白玉栏杆、飞檐吻兽等故宫元素,莫不彰显着皇家的威严,与亘古不变的生命怒放之华美。
故宫:紫葳。
故宫:柿子。
他把后半生,活成了初心热爱的样子。他的这方“狮想者”石刻钤印,正是他超脱出世的写照。
韩晋锋石刻:狮想者。
